凡煙小說

第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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臨近午時,堂前照進了些陽光,兩側擺著的紫色木槿花向陽而開。

“大人!不好了,不好了!”一個穿黃布短衫的小吏從一側小跑而來,半跪在地上急道:“薛老三在牢裏自縊了!”

“什麽?!”游牧知猛地站起身喝道,孫學錦站在一旁,滿臉驚詫。

薛老三就是昨日偷偷闖入游牧知的署屋內,企圖偷換糧冊的人。

昨日,廚房關在草籠裏的雞突然跑了出來,有幾只還飛到了縣衙大堂門口。

當時有位縣丞正在給胡州城兩個大家族做糾紛調解,兩邊有頭有臉的管事都在,這幾只雞在大堂外堂而皇之地散步,簡直有礙縣衙臉面。

因為糧倉被盜的案子,不少衙役都派出去幫查案了,衙裏本就不多的幾個兵丁都被叫來滿院子逮雞,那場景真叫一個雞飛狗跳,人歡馬叫。

聲勢浩大到游知州都耐不住了,親自到前堂過問。

站在臺階上,挑兵點將,誰抓雞,誰堵出口,誰拿網子蓋住企圖用兩只翅膀帶著十斤身子越獄的。指揮得當,雷厲風行,把人和雞都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
偷梁換柱之事就是這時候發生的。鳳棲飛一早便發現了不對,廚房和大堂至少隔了兩個院門,這些雞明顯是被人故意扔過來的。

待她發現游牧知也在現場後,急忙趕去了他的署屋,正好碰見薛老三躬著身子從窗口翻出來,腰間還別著一本灰藍色的帳冊,這下便人贓俱獲。

那青年慢慢站起身,道:“此案關鍵的人證竟在牢中殞命,看來對方勢必要魚死網破了。既如此,二位大人,我們先去牢裏看看吧。”

他看向二人,在門口做了個‘請’的手勢。游牧知此刻面色深沈,孫學錦眼神幽惶,兩人下意識擡手虛請兩次後,便朝牢房走去。

鳳棲飛走到門邊,看著遠處沒有半根雜草的花壇,道:“陸師爺出師不利啊,這個時候動手是給您下馬威吧。”她轉過頭,仔細看著他的神情。

他長眉一彎,眉間的痣好似在微微浮動,他看過來,眼尾明明有笑,眼底卻是冰冷的,“青蟬執首說笑了,在下小小師爺罷了,這下馬威怕只有您才受得起。”

說完便轉身離去,只留一個在陽光下也沒有絲毫溫度的背影。

鳳棲飛挑眉,這便不裝了?

知州府的大牢在縣衙側後方,監獄大門在一條巷子裏,門口有兩人站崗,門內有六名守衛。

衙役領著身後一行四人進了門,守衛們一見來人立即恭敬行禮。游牧知腳步匆匆,一頭紮進小門,孫學錦無聲地擡了擡手,示意免禮,然後趕緊跟了上去。

領頭的守衛看著走在最後頭的兩人,前面的年輕男子進門前掃了一眼四周,然後像才發現身後的人似的,揚眉微笑,彎身請道:“青蟬執首,您先請。”

後面的女子毫不客氣地走上前去,眼皮都沒掀,便進了大牢,“陸師爺,客氣了。”

守衛知她的身份,看著這一幕,甚覺好笑,擡起嘴角欲笑,男子的眼卻看了過來,沒有情緒的一眼,他卻寒從心底起,笑意凝在臉上。

班頭早就在裏面等著了,剛進去就聽見一粗糲漢子的請罪聲,“屬下有負大人教導,請大人責罰!”他重重磕了幾個頭,嘴裏還一直求著饒。

游牧知不再耐煩,正欲質問,又聽他道:“薛老三從昨日進了牢裏就一直好好的,屬下知道這人極其重要,給他安排了最裏間的牢房。今天早上馬木頭給他送吃食的時候,他還躺著睡覺呢!沒想到,這沒過多久他就尋了短見!之前可沒有一點征兆啊!”

關押薛老三的牢房在最裏間,他的隔壁和對面兩間都是空的。一行人到牢門前站定,他的屍身已經被放在了牢房的地上。

這間牢房不大,滿地都是茅草,一張舊木板床被拉到了牢門邊,他應該是踩著床將自己掛在了牢門上。

地上躺著的人脖間套著一根繩,仔細看去,繩子是用衣服布條纏成的,再往下一看,有大半條腿都露在外面,褲腿只到膝蓋上,撕痕明顯。

“回稟大人,小的今天早上給薛老三送飯時他還好好的,就躺在那床上。”馬木頭用手指了指斜靠在一邊的床。

“我說薛老三,起來吃飯了,他躺在那床上還嗯了一聲。誰知,等我們按例巡邏的時候,他就吊死在這門上了。”

馬木頭說著說著便有了哭腔,估計也是知道這犯人重要,這下人沒了,還可能捎帶上自己,一把捂住臉,情難自抑。

鳳棲飛微微皺眉,當時抓住薛老三時,他只是非常慌亂惶恐,但沒有任何死志,如果他真的是自殺,那多半另有他因。

這裏面不通風,本來就有一股異味,進來之後,便更明顯了。

因為監牢窄小人又太多,鳳棲飛站在牢房外面,那個陸師爺站在她身後。

他好像對屍體全然沒有興趣似的,仰頭看著房梁,這間牢房的梁與欄桿的連接處被鑿出了一個小洞,這才能使布繩穿過其中,固定在牢門上。

“這得用什麽物件兒才能鑿出這樣一個洞?”他的聲音很輕,似自言自語,但鳳棲飛離得近,聽了個清楚。

她眨眨眼,這語氣和用詞怎麽那麽像......宮裏的?

游牧知雙眉緊皺,“他這個時候自殺,時間選得很蹊蹺啊!”鳳棲飛走了進去,“確實蹊蹺,這人若一心求死,昨日便是最好的時機,何必要等到現在?”

她看了一眼還在門外的那人,“陸師爺您擅於查案,定能看出這屍首的蹊蹺之處。”

被叫到的人收回目光,先是禮貌一笑,然後神色自若地走了進來。

鳳棲飛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垂在一側的手,手指都攏在袖子裏,幾次欲提又放下,最後終於伸了出來。

指尖捏著一張潔白的帕子。

他蹲下身,手指覆著帕子扒開屍體的眼皮看了看,又捏開雙頰瞧了瞧舌根,最後將目光在脖頸處的紅痕上停留了一瞬,然後把帕子扔到一旁,站起身,眉間微凝,道:“確為自殺。”

鳳棲飛無聲笑了,這位還會驗屍呢,只是那張手帕莫名有些好笑。

她突然頓了頓,感受到他的目光看過來,沈默一瞬,擡眼回望過去。

他的眼神認真又嚴肅,定定地看著她,道:“這裏汙氣渾濁,環境壓抑,青蟬執首不若先到門前等待,我與二位大人再仔細驗看一番便來。”

鳳棲飛勾起嘴角,道:“陸師爺一介書生,爾雅溫文,這種環境可不適合您久待。”她撿起地上的帕子,一把塞回他手中,“青蟬是見慣了這種地方的,您還是先到門口等著吧。”

她知道他什麽意思,可是她不願意。

她沒有再管他什麽反應,待眾人換位之際,她不動聲色地朝游牧知悄悄比劃了一下腰間左側。

門口的守衛只見剛剛那個身材高挑的俊朗男子,冷著一張臉從裏面出來,活像個冷面閻王。他的氣勢很足,本來在左右巡邏的他們,下意識地站在原地沒有再挪動。

他腳下生風,轉過門便不見了。

沒過多久,小門之後傳來不小的動靜,是游大人他們出來了。

游牧知沈著一張臉走在最前面,他身後的孫學錦趕緊勸慰著,“游大人,別生氣了,您的身體最重要。您可是知州府的砥柱,別把老毛病氣犯了,這整個胡州可都仰仗著您啊。”

游牧知在監牢小小的院子中站定,沈聲道:“為官者,該為民勞心,為朝廷盡忠,如此重要的線索在我手中斷了,你讓我如何安心啊!”

鳳棲飛出現在小門前,陽光映出她的面容,她正欲往前,卻好似突然悟了什麽,立刻出聲問道:“大人,那冊子您可放在安全的地方?”

游牧知點點頭,把手伸進懷中,“當然,經過昨日之事,我便一直將其帶在身......”話音未落,青天白日間,竟有一個黑影從旁罩下,取走了他手中的藍色冊子,轉瞬便消失在墻頭。

眾人皆是一楞。

鳳棲飛敏銳瞧見一個月白身影從高處屋檁跟了上去。

“我去追!”她落下一句話便閃身翻過墻頭,緊追而去。這一切都發生在彈指間,游牧知放下還半舉著的手,神色覆雜。

鳳棲飛遙遙綴在後面,黑影其實不算很快,她前面的月白身影一直在壓著勁追,她自己便也就悠哉游哉跟在後面。

進監牢之前就察覺到了旁邊的矮檐上藏著人,本只想試探一下,沒想到真的是為糧冊而來。

周圍的建築逐漸變矮,前方一片平坦的灰白房頂一下便顯了出來,怎麽又是月而街?

黑影一個急轉,沿著她昨夜走過的圍墻邊急奔而去,那處低矮,雖然極少人來,但是跟蹤他人時卻很容易暴露,她放慢腳步,猶豫間,前面那人卻直接上了塔樓。

她站在一處房檐上,看著那人靜待遠眺的身影。三息之後,他似乎找準了方向,直掠而下,朝著布衣坊而去。

黑影沒有進月而街,這算是今日不多的幸運。

他們拐進了坊內深處,一路上都少見行人,黑影目標明確,行進沒有任何猶疑,看來準備得十分充足。

鳳棲飛轉過一道彎,便看見黑影將冊子扔在了一道紅漆舊門的門口,她立時上了屋檐,找了處隱蔽的地方看著底下的紅漆門。

她抱著手靠在墻上,眼梢落在門口,那兩人應該就在周圍不遠處,她也懶得去管,不知道這本冊子能不能釣來一條魚。

側後方突然傳來有人求饒的聲音,鳳棲飛凝眉聽著,靜了半息後,便是一把冷冽極了的嗓音,“你只有一次機會。”那聲音十分冷酷殘忍,還帶著一點不可言說的......

她眉猛地一跳,這位陸師爺的真實身份應該是一個內監!

姓陸,的太監,她只能想到那個大名鼎鼎的東廠督公——陸無跡。他從不以真面目示人,與她也沒有過任何接觸。

這人到底是什麽身份?

他不可能不知道她在這裏,所以他是故意的?或者說在這裏沒有必要偽裝了,畢竟聽見的人馬上就要死了——當然除了她。

“他竟然死了。”那人從她身後走了過來,語氣可惜,驚訝,或者不甘?

鳳棲飛沒有回頭,底下的門和它後邊的院子都整個框在她的眼下,她淡聲道:“有一種毒可以由情緒誘發,情緒越激烈,死得越快,至少他對您的淫威表示了肯定。”

陸無跡頓了頓,慢慢勾起嘴角,長樂郡主果真如傳聞中那樣......不一般。

‘刺啦。’

背後傳來撕布料的聲音,她想可能是衣服沾了血,這人有潔癖。

陸無跡將一片染了血汙的衣料隨手扔了下去,風讓條形的衣料在空中翻蕩了兩下,慢慢沈下屋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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